女孩:两个,三个,四个

Watched Shu Kei’s directorial debut, The Girls, on my flight home. The story really resonated with me, and the way it was told captured my attention. Since I couldn’t sleep, I tried to jot down the thoughts that struck me while watching the girls’ lives unfold, before they slipped my mind.


女孩,两个女孩?还是三个女孩?不,也许是四个女孩。

妈妈其实还是一个女孩。读过一点书,也许刚好在情窦初开的年纪读了浪漫爱情故事,可惜才开始憧憬,就落入一个酗酒和家暴的丈夫的窠臼。她在婚姻中经历过什么我们不得而知,但她走投无路的处境显而易见。

1988年(解严后的第一年)的基隆,舆论还很有分量,闲言碎语把她隔绝于原生家庭之外,更加剧了她的悲剧。——她被原生家庭抛弃的那一天,她坐在秋千上,荡着。这是导演很妙的设计。

但她的男人真的如此不堪么?他们在一起有两个年龄差好几岁的女儿,有一间不小的公寓,虽不富裕,但该有的硬件设施都有(从他死后家境再也没有改变过可反证)……这不可能是一个只会喝酒的男人所能构建的家。我们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变得如此不堪,但不难想象他也有一言难尽的故事,大概率跟他父亲的去世有关。

他酗酒、家暴,是因为不爱他的家人吗?这种二元论的视角不是舒淇导演的看法。电影里他甚至尝试过改变自己,脱离酒精的麻醉——也许他只是从没弄懂过正确的表达式,更没有办法区分过去、当下和未来。

当他假借醉意,用双手握住他女人的手,放在自己的心口上,说「妳们都是我的。跑不掉。」他不只是宣誓主权,这也不全是爱,他在「捍卫」自己生命中所能掌控的唯一,唯一确定的存在。

反过来,妈妈对大女儿那么凶,难道是因为她不爱她吗?显然不是,她害怕她重蹈自己的覆辙,因为她们太像了。

当女儿叛逆「出逃」,她上穷碧落下黄泉地找寻,找到车站时,她没有看到女儿,却看见了从前的自己。也许那一刻她才明白:用制造出问题的脑筋来解决问题是行不通的。她放手了。

两姐妹的设计就像一个社会学实验的对照组,展示了在同样的命运环境下不同人的反应,以及不同路径所导向的不同结果。

姐姐林小丽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,生无可恋,像行尸走肉一样过着,妹妹则更乐天。当姐姐问妹妹怎么能如此无所谓,妹妹说「不然呢,难道要哭!」——那是姐姐第一次对自己的命运发问。但妹妹的乐天没有办法帮姐姐走出绝境。

真正帮她触及答案的,也是实际上帮她改变命运的是第四个女孩——李莉莉。

林小丽、李莉莉,两个「Xiao Li」让我想起了《NANA》——世界上的另一个我。

在Kiss小剧场(这个名字难道没有深意?),一个问「我抽烟像不像大人」,另一个马上想起令自己不寒而栗的父亲,而言者想到的却是夺走父亲的女人;言者说「they look so happy together」——她说那几句话用的是林小丽听不懂的语言,其实她在说给自己听——她的描述里没有一句对父亲的责怪,也没有对另一个女人的怨念,她甚至希望自己变得更「像」那个女人,也许她当时还抱有一丝希望,希望父亲重新回到自己的世界。林小丽听着,想到的却是另一种不曾想也不敢想的可能——一个没有父亲的世界,而且没有父亲会不会更好?这个想法开始在脑子里扎根。

林小丽的「叛逃」也是在李莉莉的「监护」下完成的。这里又有一个有意思的设计:母亲的不幸故事很可能是从出走与骑机车的帅哥(父亲的角色)开始的;林小丽她们的出走也遇到了骑机车的帅哥,还是四个,但他们之间的故事单纯而美好。

在我看来,与这个设计相呼应的是那个逃离学校的秘密出口,那个「狗洞」是林小丽的秘密花园,是她喘息的地方,在那里才能对现实世界按下暂停键,在那个地方待一会儿就够了;但那个洞口是李莉莉的「随意门」,是她用来连接更大的「外面的世界」的通衢。林小丽只敢隔着那个缝隙窥探外面,而且她只能看到一种循环——这或许是她在门外逡巡的一个原因——只不过在她模糊的视界背后,是对破茧的渴望,正是这种渴望把 Xiao Li 与 Xiao Li 链接在一起。

「反正最后也是要回家啊」,林小丽在「起义」之后说的是她当时所能预见的命运,但很奇妙,她却是唯一一个离开了这个家的女孩。

妈妈说「这是妳大阿姨的住址,我已经跟她讲好了」,林小丽说「那妳跟阿妹呢?」——她毫不犹豫地接受了。原生家庭两次分别对两个女孩决绝地关上了大门,第一次把妈妈推向绝路,第二次却是为了拯救女儿。

几年后,新生的林小丽回到了一成未变的家,一进门妈妈就拿香给林小丽,让她拜拜父亲,女儿没有接,也没有说话,母亲只是转过去对着灵位边拜拜边说「你女儿林小丽来给你拜拜了」。这个设计也很有意思,林小丽固然算「以直报怨」,表达与「父权」的彻底决裂,但这似乎也表明她并没有真正地放下过去。另一边,不宜反过来责怪母亲是斯德哥尔摩症候的受害者,她们不同的表现不只是因为两人生活的时代发生了很大的变化,更因为她们跟逝者的羁绊是完全不一样的。这是电影细腻与层次丰富的一个小例子。

留在这个家里的妹妹没有出现,但言谈中可以推断出她保持了一向的乐观与积极,在困境中努力寻找出路,也可能找到了自在。妹妹没能超越母亲的人生轨迹,但这是妹妹的不幸吗?未必。——人生选择(尤其当妳不能选择时)不是非此即彼的,但在新生的林小丽当时看来,她恐怕是不大赞同的。

电影最后的对话是这样的:「妳有想过,这几年,我是怎么过的吗?」「我知道妳现在过得好,过得好就好了」。

《女孩》是舒淇作为导演的剧情长片处女作,据说是一部半自传的电影。电影讲了一个简单的故事——一个普通的底层家庭的日常,但导演成功地通过很细腻的电影语言把故事讲得既有内容又有层次。

但也可能因为细腻,让电影的某些部分变得复杂。比如开头那一幕,如果不是我看完全片之后倒回去重看,根本看不明白。——但看明白之后,还蛮喜欢这种表达方式的,三个「女孩」命运交错,好像是注定,但又好像是错过,「相逢对面不相识」。

虽然同性恋的暗示在电影里很自然也很合理,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有必要,毕竟舒淇导演在电影里已经传达了足够多的讯息,未必要加一条「Girls help girls」。换一个角度,我觉得,虽然原本的林小丽心里不可能住着一个李莉莉,但李莉莉也不必是一个真实的存在,那样会不会更有意思呢?

以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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